“比如那个三角债。”
老人把烟按灭,示意他继续。
“他说存量大约在三百亿上下,集中在基建、煤炭、冶金、机械这几条产业链……”
“我们内部初步汇总,”
老人接过这句话,语速慢慢快了起来,“是三百二十到三百五十亿,产业链分布…… 一点不差。”
胖子又吸了一口气,
“我纳闷的是…… 他说的,这件事现在还在扩张初期……”
“但传导极快。”老人接话,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碰了一下,碰出些沉甸甸的东西,
老人慢慢从沙发里坐直,那是把他自己从私人状态里完全撑起来的动作,
“我们找了全国最专业的一批人,讨论了整整一个星期,”
老人手指开始习惯性在空中晃动起来,“结论,和他说的一样悲观。”
他停下来,目光越过胖子,越过那扇拉着帘子的窗,像是看向什么更远的地方,太平洋那一端,看到了某个人,
“核心的源头,是地方基建项目资本金不足,先开工后欠款,层层往下转嫁,把企业的流动资金给压死了。
现在已经开始有国营工业企业因为回款不畅开始限产 ..... 我们核查之后,不止一成了。”
老人的语速继续提着,
“按当前蔓延的速度,九一年前后,拖欠总额将突破三千亿,这就很可怕咯..... 全国工业流动资金的将近三成,九成以上的国企会被卷进去!”
胖子下意识地把两手交叠放在膝上,
“工业循环一旦梗阻,”
老人的声音开始收紧,那是他在推演一件自己不愿意看见的事时,克制之后剩下的沉稳,
“企业有钱买不了原料,发不了工资,大面积半停产,生产节奏被打乱,短则三年,长则五年,翻不了身。
更要命的是,企业欠款最终会转化为银行坏账,等到那时候再去剥离、兜底,财政要付出的代价,是现在治理成本的十倍以上 ...... 届时阵痛,企业效益下滑倒逼裁员,老工业基地首当其冲,那之后的事……”
他没有把 那之后的事说完,因为没有必要。
胖子眯着眼,沉默了片刻,
“所以他说的…… 基本上是对的?”
“大部分对,细节有偏差,但大差不差。”
老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这次真的喝了。
他放下茶杯,语气里忽然有了点别的东西,面对某个始终看不透的谜面时,生出来的....带着点无奈的好奇,
“所以,他怎么懂这么多?”
胖子挠了挠头,
“我也一直在想这个。”
两人相视了一下,那个对视里有种奇特的默契....... 两个在各自领域见过太多人的人,偏偏都在同一个年轻人面前,生出了同一种说不清楚的困惑。
随后,老人摆了摆手,把这个问题放下了,不是他不在意,是他一贯处理问题的方式 —— 能查的查,不能查的先用,这就是现实,
“这点事,知道原因,就事论事解决。”
老人开始说解决办法,
“以往局部清欠,总是陷在 ' 边清边欠 ' 的循环里,根子是只解旧账、不堵新口,企业拖欠零成本,甚至慢慢形成了 '拖欠有利 '的错误导向。”
他把两手指节扣在茶几上,声音变得权威起来,
“三管齐下去破局——存量快速闭环清欠,硬性遏制新增债务,搭建长效约束机制。“
“他这次,没写他自己觉得好的办法,”老人略微停顿,但很快续上,“但我觉得…… 他是信任我们。”
胖子愣了一下。
“他把问题说清楚,把方向圈出来,”
老人的目光从茶几移回来,落在胖子脸上,
“细节上他把握不准,怕误导了方向......所以他不写,把空间留给我们。”
胖子在心里把这话压了压,慢慢咀嚼。
心里像是有块石头落进静水里,圆圈一圈圈漾开,漾到很远。
这个年轻人,心细如针。
……
又聊了一会儿,老人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,像是要空出手来说另一件事。
“只是……” 他的语气里多出了些担忧,“他要去遏制阿三的核计划……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。”
胖子把坐姿往前移了移,
“其实,我和他聊过阿三的事。”
他说了一半,清了清嗓子,
“前些天阿三的人过来……”
“说是破冰之旅嘛。”老人笑了笑。
“是。“ 胖子点头,”但深海说,往后…… 可能是很多年以后…… 我们真正发展起来的那一天,米国很可能会拿阿三来恶心我们...亦或者可以说,是阿三自己想要来恶心我们。”
老人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,他在确认一件他隐约有所感,但还没有把它摆在明面上的事,
“因为周边就只有阿三,有这个体量?”
老人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看不出来但胖子听得分明的东西 .....周边的其他一些小国家,哪怕是自称是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的安南,从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变量,但阿三不一样,阿三的体量,那片次大陆的纵深,不是可以忽略的数字。
“体量是一方面。”
胖子低着头回忆了一下,
“但深海说,还有个更核心的问题.....
阿三这个国家,有种劣根性:每当它拿到某种优势,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对外扩张,而不是用这个窗口期去补内部的短板,整合内部的盘子,去把它自己不同语言、不同种姓、不同Z宗教之间那道道裂缝,真正修起来。”
胖子想起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的深海的表情,笑了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