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8章 九天鏖战号舍寒,终场离场心境殊

八月初九,寅时初刻,相当于凌晨三点多,杭州城尚沉睡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湿冷的晨雾中。

唯有贡院所在的区域,已是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如同黑夜中一座孤悬的、灼热而肃杀的岛屿。

青云街、贡院前街乃至更远的街巷,早已被各地赶来的士子、送考的亲友、维持秩序的兵丁衙役以及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。

数千盏灯笼、火把汇成一片摇曳的光海,映照着一张张或紧张、或兴奋、或疲惫、或茫然的面孔。

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油墨味、早点摊的烟火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集体焦灼。

陈洛与同住闻喜楼的林芷萱、楚梦瑶、宋青云、张明远等人,早已收拾停当。

他们各自提着沉重的藤箱考篮,里面装满了笔墨纸砚、蜡烛、号帘即用于遮挡号舍门洞的布帘、耐储的干粮如炊饼、肉脯、酱菜等、清水,甚至还有薄毡、小枕等简陋寝具。

互助会安排的马车将他们送至离贡院最近的路口,便再也无法前行。

众人汇入汹涌的人流,随着缓慢而不可抗拒的移动,逐渐靠近那座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巍峨而森然的贡院大门。

大门尚未开启,门前空地已被木栅栏隔出数条通道。

通道入口处,设有多处搜检点。

负责搜检的衙役兵丁面色冷峻,如临大敌。

搜检之严,近乎苛刻乃至侮辱。

所有考生需在众目睽睽之下,解开发髻,任由役吏仔细翻检头发、发簪,甚至耳朵眼;

脱去外衣、鞋袜,赤足站在冰凉的石板上,接受从头到脚、从前到后、任何可能藏匿纸条的褶皱、夹层、缝线处的反复摸索拍打。

考篮内的物品被一一取出,掰开炊饼,捏碎糕点,倒空水壶,检查笔杆是否中空,砚台底部有无夹层……

稍有可疑,即被大声呵斥,甚至直接拖出队伍,取消资格。

四周鸦雀无声,只有役吏粗鲁的吆喝、物品翻动的窸窣,以及考生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因羞愤或寒冷而发出的细微颤栗。

许多家境优渥、平时养尊处优的士子,何曾受过这等对待?

脸色涨红者有之,紧闭双眼者有之,身体不住发抖者亦有之。

这是科举制度给予所有“求官者”的下马威,是皇权与规则对个体尊严最直白的碾压,也是对所有侥幸心理最冷酷的剔除。

陈洛面无表情地通过了搜检。

他早有心理准备,衣物鞋袜皆是最简洁的款式,无任何多余装饰。

考篮内的物品也严格按照规定准备。

当冰凉的双手在他身上拍打摸索时,他默运《紫霞神功》,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游走全身,驱散了寒意与不适,也让他心神保持绝对的冷静。

搜检完毕,领取到对应自己考区和号舍编号的凭证——一块小小的、写有墨字的木牌。

陈洛看了一眼,自己是“东文场,丑字叁拾柒号”。

卯时正,相当于清晨五点,贡院沉重的朱红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。

门内是更深沉的黑暗与未知。

考生们按照指引,鱼贯而入,如同被巨兽吞噬的涓涓细流。

入门后,又是漫长的排队、核对身份、领取试卷、由号军带领,寻找自己的号舍。

陈洛跟着号军,穿过一条条狭窄而幽深的甬道。

两侧是密密麻麻、如同蜂巢般的号舍。

号舍以千字文编号,每排数十间,每间仅宽约三尺,深四尺,高六尺,仅容一人转身。

三面是砖墙,正面无门,只有一个可供人弯腰进出的低矮洞口,上方悬着一块可放下的木板作为桌案,下方有两块可移动的木板,拼起来便是睡觉的床铺。

条件之简陋,堪称“立锥之地”。

找到“丑字叁拾柒号”,陈洛弯腰钻了进去。

一股陈年的霉味、灰尘味混合着之前考生可能留下的汗味扑面而来。

他放下考篮,先取出号帘挂上,勉强遮挡一下洞口,营造一点私密空间。

然后迅速整理:放下桌板,摆好笔墨砚台;将食物和水放在角落;将寝具铺在下方木板上。

做完这一切,狭窄的空间更显逼仄,但总算有了个临时的“窝”。

天色渐亮,贡院内响起洪亮的击掌声和号令声。

考试,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