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冬,跟汉东的冷是两码事。干冽的风刮在脸上,带着股子政治中心特有的肃穆劲儿,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,透着沉甸甸的庄重。林辰踏进京西宾馆大门时,抬头望了眼天——灰蓝色的幕布上,几缕薄云僵在那儿,纹丝不动,跟他一样,像是在等一场分量不轻的议程。

这次进京,他是来参加“新时期高质量发展与风险防控”专题研讨班的。来的都是各省管经济、抓政法的头头脑脑,日程排得密不透风,每一项议题都戳着当下改革发展的痛点,绕不开防范化解重大风险的硬骨头。林辰揣着汉东一年来的实战经验,也憋着对未来复杂局面的几分审慎,打算在会上好好取取经,也替汉东说几句实在话。

白天的议程刚落槌,林辰跟着人流正要往餐厅去,身后忽然凑过来个人。穿一身常服,面容肃整,脚步很轻,低声却清晰地开口:“林省长,您好。公安部的同志想请您留步,赵部长说,想跟您简单聊两句。”

林辰心里咯噔一下。公安部?私下约谈?他脸上没露半分异样,只点了点头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
跟着这位工作人员,他没走宾馆主楼,拐进一条僻静的内部通道,七绕八绕到了副楼一间会客室。屋子不大,陈设简单得很,深色沙发,玻璃茶几上就摆着两杯清茶,连个果盘都没有。公安部部长赵永康已经坐在沙发上了,见他进来,起身伸手。赵部长年近六旬,身量高大,眉宇间刻着政法战线打磨多年的威严,只是这会儿眼神里,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客套,多了些审视和实打实的交流意味。

“林辰同志,耽误你吃饭了。”赵永康指了指旁边的沙发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这次会议议题都重,本来不该额外占你时间。但有个事,部里,还有更高层面的领导,都觉得听听你的看法,说不定能摸到些不一样的门道。”

“部长您直说,我知无不言。”林辰坐得笔直,脑子里飞快转着——是汉东的社会治安出了纰漏?还是特殊人群管理的事?又或者,是上次汇报的科技手段和警务融合的进展?

赵永康没急着切入正题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袅袅升腾的热气上,又像是穿透了那团白雾,望向了更深远的地方。会客室里静了几秒,他才抬眼,目光直直地撞上林辰的视线,一字一句问道:“祁同伟。你对这个人,怎么看?”

这三个字,像一块冰棱砸进平静的水面,瞬间让屋里的空气都冻住了。祁同伟——前汉东省公安厅长,曾经在汉东呼风唤雨,最后身败名裂、饮弹自尽的政法系统败类。他的案子,当年在汉东乃至全国政法系统都掀起了一场大地震,余波到现在都没完全散尽。林辰到汉东赴任这么久,这人早就盖棺定论了,可他留下的烂摊子、盘根错节的关系网,还有案子里扒出来的深层问题,林辰推动任何一项工作,都绕不开这块沉甸甸的背景板。

林辰着实没料到,部长会这么单刀直入地提这个人。他顿了顿,没急着下评判,反而谨慎地反问:“部长,您是想了解案件本身的细节,还是……”

“案子早就查透了,法律也给了定论。”赵永康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沉沉的了然,“我今天想听的,不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案情,也不是喊几句批判腐败的口号。你到汉东这么久,现在是省委主要领导之一。我们,尤其是我这个公安部长,更想从一个地方主政者的角度,听听你的剖析:一个祁同伟,或者说,一类‘祁同伟式’的干部,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?他的堕落,根子到底在哪儿?真就只是个人党性丢了、私欲膨胀了这么简单?我们现有的干部培养、选拔、监督机制,到底是哪个环节掉了链子?更关键的是,怎么才能真正杜绝下一个祁同伟的出现?”

问题一层叠一层,句句都戳在要害上。这哪里是简单的询问,分明是一场严肃的“政治体检”,是对制度漏洞的一次深度复盘。林辰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——他心里清楚,赵部长此刻代表的,绝不仅仅是公安部,更是高层对干部队伍建设,尤其是政法队伍建设的深层忧虑和革新的决心。祁同伟案,就是一面血淋淋的镜子,一个再典型不过的警示样本。

林辰没立刻开口。他得捋捋思路,回答既要客观深刻,不能光喊空洞的道德口号,更不能回避体制和环境里藏着的深层症结。

“部长,”林辰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晰,他斟酌着词句,“祁同伟的问题,确实是多维度、深层次的。要是从地方治理的角度看,我觉得至少有这么几个层面,值得我们掰开揉碎了反思。”